[影評]《神力女超人1984》:敘事調子變了,男女主角心境也老了

2017年DC電影《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主題是愛,月亮與狩獵之神黛安娜打敗了真實與戰爭之神艾瑞斯(Ares)。

2020年《神力女超人1984》(WW84)主題是真實,黛安娜沒有繼承艾瑞斯的戰神,但繼承艾瑞斯的真實一面,勸降(而非打敗)了謊言之神多洛斯(Dolos)。

我覺得這命意很厲害,在思想層次更上層樓,選擇美國上世紀八十年代,富裕自由強大之後開始更加自戀自大貪婪,不接受如實而需要自欺,不感恩已有而追求所欲,不聽從善良與節制,而放任無止盡蔓生的心靈癌細胞

這回選擇的1984年,正是共和黨雷根以迄今獲得最高選舉人票選上美國總統的一年。也是鄧小平首倡香港「實行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隨後國務院總理趙紫陽與英國柴契爾夫人簽訂《中英聯合聲明》決定香港回歸的一年。

命意厲害,但執行呢?

畢竟是大場面高特效英雄片,來看的人不是為了聽哲學辯證。很多人說本集不如上集好看,理由很簡單。

《神力女超人》女主角初次面世,傻白甜個性滿懷熱情熱血,莽莽撞撞就想拯救世界單挑戰神,影片本身就比較精神昂揚,她和史提夫的曖昧或搞笑也比較有趣。時代背景設定為1945二戰末期到不久後德國投降,整個奮鬥過程很快見效,給觀眾的爽度自然很大。

但到了《神力女超人1984》,前面十分鐘還是很爽,回顧黛安娜從小參加極限運動會的過程非常精彩,也點出「沒有真正的英雄從謊言中誕生」的核心思想。但隨即39年過去,黛安娜漂亮依舊(果然女神不會老),卻多數時間成為一個憂鬱矜持端莊的上班族,儘管後來仍因許願石帶回史提夫,產生若干穿越劇的趣味,但當年從與世隔絕的天堂島來的黛安娜傻白甜,觀眾喜歡,輪到二戰英雄男主角傻白甜,呆頭呆頭不適應新世界,我感覺整個效果大打折扣。

中間有近一小時文戲過多,不夠有趣,也沒看到神力女超人超能力動作場面,我認為是這次《神力女超人1984》拖慢節奏且不討好之處。

而且,因劇本調性轉走陰沉,也比上集更多鋪陳反派假大亨麥斯威爾洛德、豹女芭芭拉的心路歷程(上集三個反派出場戲不多、很功能化,但效果強),明顯感覺敘事調子變了,男女主角的心境,都老了。

不過,最後拉回寓意,「做你自己、接受現實」是老掉牙的說教,本片批判了上世紀美國夢資本主義和自由開放,若衍生成無序生長,必然帶來的虛妄。但實際上還是漏洞不少,比如洛德化身許願石,成為能量中心,可把人類投射給他的慾望化為現實(有沒有紅極一時的「吸引力法則」的黑色諷刺?),但編劇沒處理的是,個人彼此的慾望相衝突時怎麼辦?

如美國總統許願擁有最多的核武,俄國總統也許願擁有最多的核武,誰的會「最多」?芭芭拉許願成為最強的頂級掠食者(所以變豹女),若有另外一個人也許願成為最強的頂級掠食者,那又是誰「最強」?

如片中一對夫妻吵架,先生詛咒太太死掉,她立刻倒地。若太太也回嘴詛咒「你才給我去死!」是否先生也應聲倒地?兩個人都死,身為許願之神的洛德要吸取什麼資源作代價?洛德都已經控制美國總統了,還要開全球直播,請問他要那麼多販夫走卒的許願做什麼?是可以永生?還是統治地球?被眾生亂七八糟自相矛盾利益衝突的願望(其實是慾望)搞到一片動盪的地球,洛德(英文就是Lord,上主/神)要這個地球做什麼?

既然調子都拉得這麼高,編排了這麼史詩級暗的黑情節,編劇目前的設定顯然遠不夠精密與深邃。

浮士德與魔鬼交易,魔鬼的好處是什麼,總要說清楚故事才有說服力。《神力女超人1984》最後瘋狂對決的場面刺激,人類的自私像耍猴戲一樣醜態,但深入論證起來是不夠周延的。

再拉回兩個反派的人設,也有點太理所當然(套句片中最後重複出現的,granted!)。洛德從小(可能因為是移民)受歧視,發憤成為人上人,要給自己(好像自己童年陰影翻版的)孤僻兒子最好的;而大學教授、多學科專家芭芭拉,也僅因個性、舉止、長相稍微不討喜,存在感不強,就覺得孤單弱勢。

主流編劇認為,受委屈被打壓,才會種下渴望變成征服一切的魔頭的有毒種子(好萊塢太多這類動漫角色啦)。殊不知很多魔頭本就是天之驕子,從小應得權益感(Entitlement) 過重,成長階段才變得分外驕奢自大殘酷,非繼續鞏固他的名利地位才有安全感

全世界古往今來多少富二代、官二代、星二代、文二代,不皆如此嗎?哪裡需要落入社會底層才想爬上去當人上人?在現實中,以比例來說,通常都是已經是內圈的人上人,才更想永久鞏固自己和家族位置,並且覬覦當上那個最高一尊吧?

才一兩個同事不怎麼搭理(也不是真被霸凌),芭芭拉就要這麼難受、憋屈、自卑,好合理化她後段變壞、使壞的心理動機,說服力實在欠缺。芭芭拉這種心態,不就是人比人氣死人,說到底,應得權益感(Entitlement) 過重。否則,在地球上不管哪個角落,比高級白領研究員芭芭拉更弱勢、工作更卑微、更無學識、更沒錢、更不好看、還可能被家暴或性侵性騷的不幸女子,會不會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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