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慾望有多純?——讀郭強生劇作《慾可慾,非常慾》

你的慾望有多純?對不起,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你的慾望有多少後天文明的積澱與偽裝嗎?

過去認為,慾望主要受到禮教束縛;不然,受宗教指導。但在一切規範都打破的世紀,至少所謂西方民主制度和資本主義當道的人類社會裡,禮教和宗教已經無法大聲地當家做主了。

那麼,是什麼附身在荷爾蒙的後面,或者,前面?

九歌出版社出版劇本、六月下旬台北新舞台上演的郭強生舞台劇作「慾可慾,非常慾」(The Desired),一場兩男一女、兩同志一異性戀的學院愛情過招,試著給出幾個可能性。

階級是一個。老教授摩爾、新教授萍和學生維克多,分處權力階梯的三個等級,以學院基礎看,老教授資源多,新教授資源少,學生有學分壓力資源最少。如果談內部戀愛,似乎是一路過來越弱勢。

但是,美式學院市場,學術地位之上猶有「預算之神」坐鎮。誰拿得到研究資源?誰開得成課?誰通得過學生評等?誰有企業關係或政府單位的退路?比起傳統的學院尊卑顯然更重要。

科層階級是既成的,人卻是流動的。老教授可能丟了終身俸,新教授可能被不次擢拔或跳槽,學生更可能拍拍衣袖,從外文系轉唸經濟系、在宿舍創業或回南方開卡車去了。

也因此發生在學院階級的愛情或準愛情,傳統權力關係已經鬆動,甚至逆轉了。師生戀居弱勢的不一定是學生或助教。

年紀是一個。人生的中年、前中年和青年,儘管擁有不同的魅力,愛慾仍有某種生物性的選擇。如果不以金錢、學識、地位、風範來加減乘除,單依靠皮相之美的物競天擇,無分男女,情慾活動中老者往往是羸者,不是贏者。

老少戀裡居弱勢的,經常是長者。更不要說如果只是暗戀或狂想,長者遠遠缺乏真正付諸追求的本錢與意志。不戳破,彼此還有餘地,長者還能意淫於當對方的守護天使;戳破了,可能連一絲田納西‧威廉斯所謂「陌生人的慈悲」都不可得。

學識是另一個。讀書越多,腦意識活動量越多,思想生產與附著的意象世界越多,訴諸本能與直覺的純粹度就越低。劇中三個主角都是唸文學的,成天在死去的鬼魂和活著的神明中建構與解構、致敬或顛覆,好處是可以旁徵博引,增添戀愛活動的知性樂趣;壞處是要誠實、老實、踏實地談愛情,誘惑太大。

愛情如草原上的微風,也像不斷變異的細胞,怎麼可能被供在神桌、納入典章?怎麼禁得起知識分子在那邊磨牙、癟嘴、口沫橫飛?怎麼值得一再逼視與分析?

越有學問的,越愛講經說法的,越自以為聰明犀利的,願意傻頭傻腦、誠心誠意、和盤托出自己、冒可能被拒絕、踐踏的風險之指數偏低。

種族是一個。郭強生寫的是美國故事。少數族裔要力爭上游,憑藉的除了自身實力、機運,不能否認也需要白種貴人的善意。少數族裔在文化背景、發聲權和主流遊戲規則的熟悉度,平均都居下風,在職涯與生活上可能相對障礙多,但談起戀愛卻不一定。

摩爾是白人,萍和維克多是東方人,但這兩個東方人把摩爾教授整得慘慘的。劇中彷彿暗示,愛慾裡,種族偏見可以是春藥,也可以是宣稱「你一點都不了解我」的防身術。

最後,性取向是一種。明明有感覺,明明有愛,卻不得動彈,不能爭取,不敢言說,非要強迫自己的性慾昇華或扭曲,自欺欺人,是無論在哪一時代和國度都能斲喪親密、創造疏離的好方法。

所以,隱形或有形固著在荷爾蒙前後左右的東西,還不算少。

這樣子,下次我們「慾望」的時候,可以檢查一下自己的純度嗎?儘管檢查的那把尺又是一個不曉得從哪個觀念而來的度量工具。

算了吧,我們慾望著或被慾望著,各自驚心動魄。

(2003.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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