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樂界的植樹節

打不了的怪不必打,看不慣的事不想看,說不清的人不再說。

年過半百,該放的總要放。

3月12那天,發生好幾件事,未必皆巧合。宇宙徵兆向來喜結伴出現。

上午,看到蔡英文去年十月競選過程中對擁蔡藝文顧問團發表的演說,仔細讀了,並將那些七大目標五大計畫之類的大道理,納入下午講座的ppt。更加確定本地政治界沒有任何可信賴的文化素養與對文創有價的認知。

下午,MCU主辦、MÜST協辦的詞曲作者講座,自知會超時,但沒想到一發不可遏抑,把四十分鐘時段延長到兩小時四十分鐘,看到台下專注(但不知道接收多少、消化多少)的臉,多次跟大家笑稱是我的「告別感言」(大家真以為是說笑),請容我任性地講完。

當然,很多面向還是只能輕輕帶過,否則就不是兩小時四十分鐘,而是二十四小時。

植樹節,希望我在硬土裡,播了一點小種子。

晚上,和朋友去實驗劇場看TIFA德國劇本、黎煥雄導演、人力飛行劇團的「公司感謝你」,男主角代表的上世紀勤懇上班族,被網路世紀的「偽開放」管理文化戲耍,劇情儘管荒誕,卻多多少少刺激著走過戒嚴貌似循規蹈矩長大的我。

然後是,音樂圈舊識劉天健,在是日過世。想來是睡夢中心肌梗塞。

和天健不熟(話說圈內我跟誰熟呢,傷腦筋),但也認識很久,尤其對他的爽朗笑聲印象深刻,每每在公眾場合見到,他都會摟摟拍拍我。但我感覺他壓力一定很大,每個在流行圈內愈嘻笑的人,我都感覺了很多沒說出的話。

我在講座的ppt尾聲,提到音樂產業的公共事務,需要(也歡迎)世代交替,創辦台灣IFPI(現改名RIT)、MÜST,為台灣現代音樂產業奠定國際接軌的我的老長官吳楚楚董事長,是年近七十的三年級生,幕後出錢出力慫恿我組工會的彭季康和我,是五年級生,音樂產業如果要有「林飛帆、陳為廷」(也許這比喻並不完美),在哪裡?不談那麼年輕的運動者,六七八年級生的從業人才,有多少人關注整體音樂產業的基礎生態,並嘗試立下業界共通規格?

我也想風花雪月地過活(話說我比很多自命風花雪月的創作人更有才華吧),我也想坐享其成(悠然見南山的應該是我),但畢竟看到過少數前輩無私的榜樣,所以在壯年跟著學、試著做。

吳董為了幫陶曉清陶姊,接任音樂人交流協會理事長,一聲叫喚,我跟去那個沒錢沒人的組織當了十二年理事,協助過「民歌三十」到「民歌四十」,以及年度「十大專輯十大單曲」活動。

上世紀末數位媒體隱然成勢,眼看之前掌管音樂著作權的「中華民國著協」老朽不堪,1999要成立收取公開權權利金的新型態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吳董一聲叫喚,我又跟著當前三十位發起人、第一、二屆監察人、第五、六屆董事,直到第七屆接替成為董事長,一晃眼和協會一起成長邁入第十七年。

我的壯年,挾八十、九十年代盛名,卻沒當過任何一家唱片公司總經理、沒簽藝人、沒去大陸蹲點淘金,卻在台灣做了不少音樂產業公共領域的事務,並在十六年前率先想讓科技業與傳統唱片業搭起橋樑,布局網路音樂平台卻不獲國際與本土公司支持鎩羽而歸。

我的壯年,還花費大部分時間扮演媒體人,除了協助彭國華、趙少康創辦飛碟聯播網,在廣播和網路視頻節目訪問歌手、樂團,擔任公部門各種補助、獎勵案評審、在最近七年接任六屆吃力不討好的金曲獎評審(包含一次評審團總召集人)、在銀河愛音樂ICD計畫長期評選素人作詞者,幫無數老生代、中生代、新生代音樂人抬過各種形式轎子。

我根本不算唱歌、演奏、編曲、錄音、教琴的音樂人,為這音樂行業做的也夠多了。往上看看,往平輩看看,往下看看,音樂界幕前幕後,還是太多人太傻太懶太自私。而外界只要看到五月天、周杰倫、張惠妹、蔡依林還蹦蹦跳跳,就認為「你們音樂界過得挺好」、「台灣流行音樂地位好棒棒」。

比較簡單的鬥爭學,是把敵人外部化,怪科技怪政府怪對岸怪利用人,但我偏要不討喜地說,敵人也在內部。

所以,「公司感謝你」的男主角,那個為公司服務十九年卻被一腳踢開(不,在一腳踢開前還要貓戲弄老鼠一般搞垮你的價值體系),雖不是我的寫照,卻給了我不少借鏡。

劉天健西進大陸拚事業,同輩的他(看外型一直以為他比我老,結果還小我一歲)英年猝逝,更理所當然再次教育我們:名利不足恃,理想也不足恃,無常最大。

剛好,3月12這天,我久違多年的痛風發作,所以演講的兩個多小時,我全程站著的右腳,是發炎作痛的。

發炎是火象,尿酸結晶化是負面能量無法流通與排除,儘管有生理某些因素影響,對我粗淺的修行經驗,肯定是近期累積的瞋恨心到達某個臨界值。

我在講座為詞曲作者、著作權人敲響警鐘,其實身心也很老實地在對我敲響警鐘。

四個決定」並非臨時起意,也並非被一兩件新聞所逼,乃是對政治、民心、民智、乃至「行業裏的政治」長期縝密觀察、近身攻防、大徹大悟的排斥與轉向。

是放下,也是放棄;是放棄,也是放下。

禍福相倚,陰陽相生。

粗略估計,我的職場生涯頂多再十年,也就該領勞保退休年金了(希望屆時中華民國政府健在並且可以發放),我最希望的不是擔任什麼董事長、理事長、主席之類的樣板大老,而是能留下夠多不同文本型態創作、更多出世入世的思想感悟、更多異業結合成功實例的藝術家、企劃家。

植樹節隔天,我在國家劇院看雲門2時,巧遇蔣勳老師。聊到台灣好基金會在台東池上的藝術駐村計畫,已住上一年多的蔣老師忽地睜著亮晶晶的大眼說:「你要不要來?」

當下不善說客套謊言的我,愣著(換了別人可能會說:好啊好啊),因為我的確還沒有內在趨力去鄉下長期駐村或體驗純樸減法的日常。

下個念頭就是:沒有人會去煩林懷民、蔣勳,問他們要不要當文化部長。那些搶破頭想當的人,和林懷民、蔣勳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卻很覺得自己可勝任全國文化首長。蔣勳安住在池上書畫寫作,而大陸白領華人好多在瘋傳蔣勳十多年前在高雄演講錄製的「紅樓夢」有聲書,文化影響力可以如此潤物細無聲。而那時的蔣老師約莫是我現在年紀。

儘管不一定能成大藝術家、大影響者,我也開始要細細撿擇,不讓哪些人事物來煩擾我的世界,而要把自己的精氣神獻給怎樣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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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音樂界的植樹節〉中有 6 則留言

  1. 寫下本文最后一个句号时,便是你身心真正完全投入纯粹的创作磁场,随心生活的新开始。
    ps.蒋勋说《红楼梦》第二辑读到昨天读完了。

  2. 每一次轉身都將是美好的開始
    我似乎感受到某种能量释放的可能
    不在此處就在彼處,但一定是您最想要去做的事情
    仰慕您始終保持清醒的態度忠於信仰保持初心

  3. 真性情真面目示人,真心真意過一生
    邁向新的方向總是心的方向!
    我心中的大藝術家、大夢想家,願永遠做您的擁趸!

  4. 十六年前率先想讓科技業與傳統唱片業搭起橋樑
    領先時代太多,往往成為烈士,領先時代一點點,就是開路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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