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什麼都不是的人才是快樂的》:緊盯著文字相,你並無法超越心智狡獪的把戲

三十多年前,克里希那穆提曾給我很大的震撼。

但他要跟我講的,在1990年方智出版、葉文可譯的《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那一本,感覺已經講完。後面只是無止盡的重複。

收到2022年商周出版、林宏濤譯的《什麼都不是的人才是快樂的:克里希那穆提寫給年輕人的24封信》(HAPPY IS THE ONE WHO IS NOTHING: LETTERS TO A YOUNG FRIEND),首先對很多的大自然描述感到熟悉,克氏一貫如此,拿生活中的自然景物不斷提醒你我「離開心智」。

克氏的這套「止、觀」,對絕大多數人(包括我)其實是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的。緊盯著他的文字相,你並無法超越心智狡獪的把戲。

克里希那穆提也許有某種悟,但讀他的書,你很難悟。

他的談話不乏如自然主義散文的段落,這部分不難,但並沒有真給你一把梯子。

林宏濤新譯的這本舊書(2004年英文版,2022繁中版,但克氏1986年就過世了),最讓我不慣的是,譯文使用太多佛教、禪堂名相,隨處摘錄幾段:

  • 人必須起疑情,探究它,才會明白原來是虛妄的。人念住一處...
  • 種種外在的替代品沒多久就會空華落盡,陽燄波澄。
  • 我一直在想離言絕慮的重要,擁有一個離言絕慮的心的重要性。
  • 它可以揩去每個經驗,使自己離言絕慮而塵勞迥脫。這是很重要的事;否則心就永遠沒辦法清淨灑脫、樞虛機活、柔軟隨順。
  • 靜坐的功夫要做到底,敲骨打髓,捱至百尺竿頭。

夠了,這實在是太超譯了。這絕不是克里希那穆提會說的話。

隨便引用一段1996年方智出版、羅若蘋譯的《心靈與思想》來看看克氏會怎麼說類似上述這些觀點:

我們想要知道沒有觀察者而能觀察的狀況是什麼。因為觀察者是屬於過去的,它是在思想的領域裡,因為它是知識和經驗的結果。所以我們是否可以沒有觀察者而進行觀察?我是否能不用過去由關係得來的印象來觀察你或我的妻子、朋友和鄰居?我能不用那些存在的印象看著你們?可能嗎?...我能隱藏所有的記憶看著你嗎?...我能看著樹而心中沒有樹的知識嗎?

這樣的直譯才接近一個非印度教、非佛教、非中文使用者的語境。

再讓我變換一個戲碼,你看得出《金剛經》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是在指涉同樣的事情嗎?你能看出這些都是指月的手指,而不是月亮嗎?

林宏濤可能太想融合佛學與克氏的教誨,用中國腦子來引領中文讀者理解克氏試圖描繪的那個「境」,但抱歉剛好是治絲益棼、幻中生幻。

克里希那穆提很適合「破」,破宗教毒,斷宗教奶水。但它連串的否定後能否逼出一個靈魂的yes卻是個大疑問。看過太多克氏與弟子、粉絲或專家的對談錄,多的是在語言迷宮中愈走愈遠的靈修流浪漢。

恕我直說,最討厭傳統與偶像的克氏,卻在生前與死後完整塑造了一個新的傳統與偶像。這些喋喋不休的問題,正在一個燦爛的新宗教神殿裡閃閃發光。

在〈[書評]《什麼都不是的人才是快樂的》:緊盯著文字相,你並無法超越心智狡獪的把戲〉中有 16 則留言

  1. 無為而無不為 善行無轍跡
    很理想 仰望也頭痠
    放下又不能躺平入睡魔
    想想人還是得做 做了天才有機會喬

  2. 請問老師,克氏之所以又成一派宗師,是否因為他說得太多,像傑德.麥肯納則又說得太少,且方法太決絕…?
    我自己看傑德的書是比克氏震撼多,也很感謝您2020年就分享過對傑德的心得。

    1. 克氏解散「東方世界明星社」
      退出「通神學會」
      但卻有全球各地基金會(不確定最早的是在他生前還是身後成立)
      等身著作量媲美另一鋒頭人物奧修

      傑德我同樣只喜歡三部曲的第一部
      而且他只是用筆名
      並沒有真的如標榜的[從未現身]

  3. 我是林宏濤,我不認為書中有任何超譯之處,所謂超譯是指不忠於原著的翻譯,我自認為翻譯始終信實,如果有任何偽劣譯,請具體說明。

    1. 林先生

      很抱歉讓你不開心
      但[超譯]在現代一般文章的用法指的並非[偽劣譯]

      而我的意見在文中寫得很明白了
      克氏著作在台灣推介數十年
      身為老讀者
      難道沒有資格表示對譯筆的看法?

      普通讀者的英文比不上專業翻譯
      但不表示讀這本書的人對克氏理解一定少於譯者

      讀者看的是中文版
      所以是否可就文中指出的這幾段提供原文對照
      方便大家研究學習
      謝謝

      1. 謝謝陳先生指正,我想就以禪學用語翻譯是否合宜的問題做個回覆。
        中國翻譯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印度佛典的翻譯,自漢魏期間,高僧譯師們以老莊用語翻譯佛典,而有格義、比附之說,成為譯場的美事。陳先生所引金剛經裡的有為無為之說,就是老莊用語。我想佛陀不會抗議說因為他不認識老子而反對這種譯法吧?更何況佛教本來就是印度思想,用印度思想翻譯克氏著作,我不知道有何不妥。至於什麼才是克式會用的中文呢?既然陳先生很確定他不會用這樣的中文用語,我就不方便說什麼了。
        《超譯尼采》剛好就是我任職的出版社出版的書,我想我知道那個意思是什麼。
        我很同意陳先生以手指月之喻,很慚愧我以半生之力譯了四十幾本書,也許是在造文字障而已。年近花甲的我,語無倫次,謹此致歉。

        1. 我最近買了「什麼都不是的人才是最快樂的」,閱讀中看到許多佛教用語有覺得困擾,像是在字面的理解上迷路了。

          例如看到書中「覺觀」「圓融」「如是」「虛妄」「泡影」「寂寂惺惺」等用語,我總想去倒推原本作者是使用怎樣單純的文字,因此中斷了閱讀的投入。像「如是」這用語出現多次,也許深入熟悉佛教的人可以瞬間體會,但對我而言這2字的解讀是廣大而困難的。

          我閱讀胡因夢翻譯的克里希娜穆提傳,也曾對中譯本的佛教用語有類似困擾。好像是這些用語也會牽引出腦海中的佛教觀點,便無法專注於段落意思。

          我也曾有很好的閱讀經驗,像是「關係的追尋」「最初與最終的自由」「與生活和好」,使用比較單純白話的文字,閱讀時好像更容易進入深遠的沈思。

  4. 我相信譯者皆希望翻譯能符合信達雅,但是讀者的感受最為直接,無論是批評或是讚賞,都是譯者進步的動力。

    當然也有翻得很掉漆的,如洪蘭教授翻譯的《快思慢想》便飽受批評,因其諸多翻譯偏離原意,當然也是有讀者看過原文,所以知道問題在何處。

    超譯並非一定是亂翻,更多時候是翻譯者用自己所理解的來翻譯文章,如《超譯尼采》作者白取春彥,人家還是暢銷書作者哩!

    所以書中諸多的佛教用語我覺得對佛教徒來說就會覺得相當親切,但對於非佛教徒,就會顯得過於刻意,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當然更多時候我覺得市場需求才是出版社所真正考量在意的事情….

  5. 刚好昨晚看了北岛的《时间的玫瑰》,里面北岛对各首诗的译者也是直言不讳地褒贬不一,因为翻译本身就是即使信达雅也无法表达原作百分百形神的一件事,而任何译者从开始做这件事的一开始就应该是怀抱着这颗忐忑和谦卑之心的,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哈姆雷特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样貌,确实不能觉得自己眼中那个就是最佳最好不容侵犯的,况且只要人类不灭亡,只会继续流传最好的原作和较好的译作方便夸文化种族参考,我想老子和佛陀也肯定不会喜欢并赞扬某个译者超译出胜过自己的智慧和言外之意的。

  6. 想到心經…太多文字的轉換 把意思都凝固了
    但翻譯確實也是一門高深技術…
    畢竟對不同年紀 不同的領域的人說話都會會錯意了
    難啊

    1. 快樂這詞太蒼白了
      普通人想的快樂的樂,佛教說的離苦得樂的樂
      不會一樣

      所以,什麼是你說的[生命終極的快樂]?

      如果有宇宙真理
      人類文字實在無法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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