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忽然故障的兩天，一口氣重溫波蘭大導演奇士勞斯基上世紀90年代經典作《藍白紅三部曲》。說重溫，但連故事我都全忘了。

雖然當年發表序是《藍色情挑》（Blue）、《白色情迷》（White）、《紅色情深》（Red），這次我在平台觀賞卻是依白、紅、藍。

美術、攝影、剪接、音樂的精妙已無須再議，演出也牢牢抓得住我，印象最強烈的是情節的行雲流水已臻化境，各種創意擺在一起都那麼協調。有的地方多說，有的地方省略，觀眾也都能接受。

這不只是編劇的功力了，而是共情的能量太大，我們才願意陪著導演一起省略、一起固執。

把三齣戲串在一起，我有特別感受到一些共通的子題，綜述如下：

一、死

三片都有想死的人，《藍》是女主角，《紅》是退休法官，《白》有救了男主角的神秘大亨。《藍》開場就一場死亡車禍，《紅》最後有場船難，女主大難不死；《白》更好玩，直接來場男主角買俄國無名屍的詐死案。

有死就有生，主角對生都有情怯。《藍》女主角看到老鼠生小老鼠而掙扎該不該殺，最後還出現亡夫與小三的遺腹子來考驗她。《紅》則是法官的狗懷孕了，一下生出七隻，撫慰了冷漠法官的心，也讓女主角希望收養其中一隻。

但對生最強烈的描述是《白》大亨被男主角設計射擊空包彈，這場「模擬死」不但呼應男主角後來的「詐死」，大亨重生並享受存在喜悅那場冰上戲非常動人。

二、開場的挑戰

三部電影的開場都以一場危機點題。《藍》是改變女主人生的車禍，《白》是離婚官司加被掃地出門，《紅》是緊迫盯人又不尊重伴侶的男友（對比女主角後來一路對他人有情之「天使」、「博愛」）。

三、溝通／聯繫

《藍》很明顯因悲傷而拒絕溝通，反社會化（包括拒絕連署趕走同棟公寓的妓女）、不願讓老友找到自己。

《白》在鬧離婚時，明知不被愛了還要打電話去找妻子（卻被妻子刻意讓他聽到作愛聲），或者回到故鄉後還要打去法國想聽離婚妻的聲音卻被掛斷，最後一場戲還要靠手語來象徵兩人有復合可能。

《紅》的退休法官搞自閉，卻架起偷聽設備聽盡社區事，還特別喜歡真人報氣象的客服專線，他的世界裡充滿「他者」卻缺乏真實接觸；一方面也讓女主角對自己與（未曾出鏡的）男友靠電話維繫的關係產生很大警惕。

四、法律

《藍》發現亡夫生前有小三是律師、兩人常在法院私會，女主角一場追到法院闖入某場開庭的戲，也被剪入《白》的離婚官司戲。

《白》還有另兩齣沒有的法律競合，男主角一路犯法，先是被裝行李箱偷渡，後來刻意鑽空子搶先買下山林地再轉售奸商，最後還辦假身分布置詐死疑雲。

《紅》則是直接演法官知法犯法，後來還心甘情願自首。

五、愛

都說三部曲向法國國旗三色的「自由、平等、博愛」致敬。

《藍》是悲壯決絕的。一路到很後面都還有塊冰等待融化。心靈的「自由」得來不易。

《白》是戲謔突梯的。女主角的態度固然捉摸不定，男主的癡情化為報復，但報復旋即似又轉為寬宥。關係的「平等」得來不易。

《紅》則一往情深的溫暖。女主角生活光鮮亮麗，內心卻純真如一張白紙，對親情、愛情、友情、對動物和忘年之交都願意付出。她的情可能還談不上智慧，但導演想歌頌這份可能讓自己吃上苦頭的情。人間的「博愛」得來不易。

六、重疊／連結

前面講過一例，《白》的法庭戲與《藍》互文，要丟酒瓶回收卻搆不著洞口的佝僂老太太，在《藍》是背景，在《紅》則真的被幫助。

沒有搞太多重疊與連結我認為很好。幾個就有滋味了，大家都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多了會感覺像看電視劇集。

七、音樂／聲響

我指的不是配樂，而是音樂角色。《藍》很音樂，因為亡夫、女主角、亡夫好友三人都是音樂家、作曲家，連路邊還有一戲分不少的吹笛人。夠音樂了。

《白》男主角窮途潦倒時拿紙吹音樂當口技，返鄉創業也有一場戲忍不住拿起手邊的紙吹音樂。

《紅》則主要建立在講電話、竊聽鄰居和天氣預報這些「語音」上。

八、圓／循環／希望

《藍》自閉結束的女主角願參與亡夫遺作的續作，回去本來要賣的豪宅，給下段感情機會，甚至已經想到如何照顧亡夫的遺腹子。她自己失去孩子，卻沒有仇恨新生命。

《白》男主角在巴黎昏頭土臉，是回到故鄉波蘭才重新站起來；最後也暗示與前妻感情可能復合。

《紅》女主角與老法官相約回國後見，她要領養小狗；大型船難她是少數倖存者，為自己、為老人、也為三部曲留下光明尾巴。

（寫於2025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