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說「美國怎麼變得不一樣了」，有人說美國「變得跟自己認識的美國不一樣」。其實套句俗語「活久見」，不必往前瞻看，光是往後看，就會看到美國本來就不是我們過去有限幾十年看到的那樣。

多數人印象中的美國，僅是上世紀、甚至僅僅是上世紀下半段的美國。而1776年獨立建國的美國到明年（2026）滿250歲，世人現在的美國觀，很可能不是（也不一定必須是）最基本、原生的美國。

趕在平台下架前看完柯林頓監製、主持的2022年六集紀錄片《柯林頓帶你看美國總統史演進》（The American Presidency With Bill Clinton），收穫多，感觸也深。

比如大家以為美國喜歡當老大、當世界警察、搞美國帝國，其實美國從開國先賢就謹守不摻和大國外交（那時主要指的是歐洲那些「大國」），剛到殖民地的美國人只想管好自己的事，不想也無力介入歐洲（遑論全球）的事。

開國元勳華盛頓總統1796年發表《告別演說》認為「美國不應參與其他國家的聯盟。我們應該與世界進行貿易，但不應該形成軍事聯盟」，直到第20世紀初，26任美國總統迪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 Jr.）才第一次出來主持國際事務，在美國本土邀請日俄兩國代表調停日俄戰爭（還因此在1906年成為首位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美國人）。

給大家到處推翻顛覆他國政府印象的美國，也是直到第34任美國總統德懷特艾森豪（Dwight David Eisenhower），暗中接受英國提議，聯手在1953年8月19日推翻伊朗王國民選首相穆罕默德摩薩台，扶持親英美政權並攫奪伊朗石油控制權——這是「第一次推翻外國政權就上手」。

之後美國才愈發肆無忌憚在全球開始當大哥。但推翻伊朗合法政府這一機密在幾十年後曝光，種下伊朗人民長期反美的怒火，也是罪有應得。

大家認為川普現在反非法移民（甚至反不夠有錢的合法移民），有違美國「民族大鎔爐」的形象與胸襟，其實美國200多年一直有「反有色人種、反移民」紀錄，甚至對具有合法公民身分的外國移民也不手軟。

管子名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人民只要到了肚子吃不飽——不管是經濟衰退或面臨戰爭風險——就會忘記禮義與榮辱，只想到處找戰犯並驅之而後快，那怕歸因錯誤在所不惜，反正動到的是別人的乳酪，犧牲的是別人的權益。

因總統遭暗殺繼位成為第21任美國總統切斯特亞瑟（Chester Alan Arthur），由於1873年大蕭條讓工人生活困苦，拿中國工人（其實更該稱為苦力）開刀，1882年簽署《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初版是限制20年不能引進華人移民，後定版降為10年），這是在美國通過的第一部限制特定族群的移民法。

第28任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Thomas Woodrow Wilson）1917年對德國宣戰加入一戰時，喊出「America First」（美國第一）口號，對德裔美國人乃至和平主義者下手，包括所有德國文化被妖魔化（像不像中國長期拿日本當提款機，動不動就縱容民間反日或罵人「精日」），學者稱「這是第一次總統在美國國內創造了一種針對特定文化的仇恨氣氛」（相信我，有一就有二，第一次仇恨外國就上手）。

第31任美國總統赫伯特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又是因大蕭條期間，白人抗議沒工作，為了找替死鬼，1929年批准「墨西哥裔人口遣返計劃」（Mexican Repatriation program)，在南加州強迫至少50萬（有一說高達180萬）墨裔美國人（約六成是美國公民）離境，計劃一直實施到1937年。

美籍華裔歷史學家Erika Lee稱：「總統說的話，用在描述移民對國家是好事還是威脅時，選擇的言詞真的有很大份量。因為這個職位的權力和這個職位應該反映我們的理想、我們更好的自我，以及我們希望未來是怎樣的國家。」

可惜這終究只是理想。很少總統或元首能達到人類歷史上這種高度。川普不行，歷任美國總統乃至全球領袖，也沒幾個行。

備受稱道的第32任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在日本偷襲珍珠港後，不讓日裔美國人居住在美國西部太平洋沿岸，儘管有司法部官員反對，仍在1942年2月19日簽署《第9066號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 9066），授予軍方完全控制權，在本國強迫近12萬名日裔美國人（三分之二合法甚至在美國出生的公民）遷入全美十個位於荒郊野外、沙漠與沼澤帶的拘留營，四周圍著鐵絲網和瞭望塔，實際就是集中營。

1943年戰事吃緊，羅斯福又號召這些在拘留營的日裔美國人愛國從軍，一個當年曾被關押的美籍日裔演員喬治武井（George Takei）在紀錄片中痛斥「這是虛偽和不理性的新高點」。志願從軍的日裔美國人被編入獨立的種族隔離部隊「第442步兵戰鬥團」，被送往歐洲當炮灰，是所有美軍參戰部隊中傷亡率最高、得到最多勳章的部隊。

只是因種族不同，外國移民要用鮮血來證明對國家的忠誠。

1944年12月，羅斯福總統在得知即將被最高法院判違憲前幾天，暫停執行《第9066號行政命令》，美國陸軍部宣布1945年1月2日結束限制行動，集中營最終於1946年關閉。被放出來的日裔美國公民，每人得到一張可通往美國各地的單程車票及25元美元，天降橫禍的家破人亡失業迫害，就這樣被輕易打發。

直到1988年8月10日，第40任美國總統雷根（Ronald Wilson Reagan）才對此事正式道歉，並宣布給予曾被關在拘留營、且仍在世的日裔美國人每人兩萬美元補償。

這就是不遠的歷史上，美國政府對本國合法移民都曾做過的事，而這些背後都有無數民間態度與情緒的鼓譟堆疊，才讓政府乃至最高領導人做出這些侵犯人權、民權的決定，大家都有責任。

而且我們會發現不少都是來自總統行政命令，所以川普每次上任狂發行政命令也不希罕了。

鑑往知來，美國這近250歲老人，並不都是現代人以為由「可口可樂、牛仔褲、好萊塢、披頭四、乃至性解放」就能代表的國家（這部分距現在時間太近、歷程太短、取樣也太侷限）。跟任何一個國家一樣，它的根源與成長，充滿太多向光與向暗的掙扎。

（寫於2025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