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才看到一半，我要說中國大陸2010年版、李少紅總導演的《紅樓夢》（至少到我看到的25集），藝術成就和1987年版完全不在一個天平上。

說句重話：喜歡87版的人恐怕不懂原著，也不懂用電影感拍電視劇是怎麼一回事。

姑引用中國詩人、編劇、長期從事哲學研究及文化批評、澳大利亞悉尼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現任澳大利亞國際流散文學藝術研究協會研究員的聖童，當年受訪時評價2010版《紅樓夢》：

她不過是認認真真地想要把曹雪芹的原著原原本本地不走樣地表現出來，因為她知道沒什麼技術能讓她超越這個曹雪芹。但是，李少紅將這些老技術老手段應用得很不錯，很到位，很恰當，很充分。如果說她有獨特的創造，就是她在這個努力尊重曹雪芹的同時無意間將曹雪芹原著中濃烈的詩意客觀地呈現出來了。

但我確定，她根本不知道這個詩意，她不知道什麼叫詩意，這就是她過人之處，她笨但是她不去討巧，而是嚴格尊守，結果，巧卻出來了。她是歪打正著，但我還是為她無意間呈現出了這個詩意的行為表示稱讚。這就是我前面說的，她的這部電視劇的藝術達到中國其他導演無法超越的高度的原因。

我記得好像一些媒體指責她大眾看不懂，都是文言文時，她直言相告：那就多看兩遍。對著原著去看。所以我說，其實不解不是問題，問題是不解之後不去分析，不去學習，不去研究，卻以自己的粗鄙橫加暴力，這就麻煩了。

我不覺得藝術調子重，可能過去的影視劇過於蒼白了，突然給點藝術濃度立刻受不了了。色彩上我認為不重，其實是偏冷的調子。這個調子很適合對《紅樓夢》的詮釋，我估計李少紅是奔著呈現一場紅樓大夢的目標去操作的。這個操作很對頭。

於我心有戚戚焉。

聖童訪談中談了很多中國文化中「詩意」的部分，不談哲理，單從執行面，我可以很清楚知道10版不討群眾歡喜最主要幾點原因：

1.忠於原著，神話與宗教背景放太重，從第一集就讓喜歡八點檔節奏的人不耐。但拿掉宗教與神話，《紅樓夢》真的就只是一個言情小說加八點檔啦。

2.忠於原著，把大量沒演出來的前因後果，引述原著文字以旁白道出，角色對話也全引小說家言。於是被觀眾批文言文看不懂、聽不懂。《紅樓夢》是中文文學的聖母峰，影視化之後資方願意保留濃厚的古典文本氣質，觀眾可以看不懂，卻不該反而盛氣凌人說《紅樓夢》不是長這樣！

3.忠於原著，把「白茫茫落得真乾淨」盛極而衰的家族苦史，萃取成悲劇暗示強烈的美學追求，不討被豢養在紅綠熱鬧視覺、臉譜化表演、快節奏事件的觀眾喜歡。所以從配樂有崑曲味、片頭片尾曲顯陰鬱、三不五時出現的畫外音效（這是很多人認為的鬼魅感）、乃至剪接時抽格減幀（在大宅中人物行進突然轉快動作以節省過場），都被普通觀眾大驚小怪而覺得不對頭。

原先我心知但還不想明講的意見，因為看到聖童這篇舊文而決定說說。但說了又能如何，即便距離10版又過了十五年，我不覺得群眾口味有很大變化。或者說，中國老百姓對《紅樓夢》這部巨著的簡化與誤讀，只會比以前更差不會更好。

李少紅當年費心想「忠於原著」而口碑失利，到現在這抖音時代，很不敢想像觀眾要的《紅樓夢》電視劇或電影，會「降維打擊」成什麼樣？

（2024年9月傳出《甄嬛傳》導演鄭曉龍籌拍新版《紅樓夢》…略抖）

關於中國觀眾至今津津樂道87舊版、眾口一聲猛踩10版，聖童批評得比我還兇：

認可舊版我覺得是認識水準還停留在那個87年的落後年代。所謂的先入為主，是最要命的不思進取了。

你可以說你喜歡87版，但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譬如以下這段：

2010年，導演李少紅又推出了新版50集《紅樓夢》，其後半部分是照著高鶚的後40回拍的，情節上顯得比較圓滿。但李少紅版從選角、演員表演、劇本打磨到服化道水準，都無法和央視版相比較。

就這樣了。努力的人不一定有收穫，秀才在這世上註定遇上更多兵。世事洪流會豎立起自己的標準並打擊（某些不容易認知的）真相。

影視業成敗與我無關，但如果有人堅持87版藝術價值勝過10版，我是不打算再與其多交流。人各有志，我不會去吵架，但精神割席總可以吧。

（寫於2025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