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果然另有出路，跟老本行接近，也去當個小主管。可是才半年就被踢下來換上別人。他不免抱怨：

這段看的重點是，認真到底好不好？男主角認為是自己太有良心太負責任，招了別人忌，擋了別人財路，所以被換。

這當然可能。水清則無魚，有時人家希望你來整頓，是老闆想藉你之手整頓掉他不要的人，而非整頓變成完全清清如水的境界。

老闆可能只是想安插自己的人？你只能幫忙打天下，無法幫他治天下？

或者，老闆沒有惡意，只是成本或私人關係考慮，需要換上更貼心、更熟悉的自己人；一如台幹曾經風光西進，結果廠辦起來、項目搞上去，廠長啦園長啦館長啦執行長啦這些頭銜，通通換成大陸人。

這段文筆有兩處特別吸睛：

我的兩眼都睜著，種下了毒。

這不是明擺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典出《大戴禮記·子張問入官篇》）的文藝寫法？寫得真好。

也讓我想到有另句現代俗語：「你再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不也類似？

還喜歡這句：

人民要不是真正的人民，辦警察是多此一舉。

這話針砭民主政治到了家。何止辦警察是多此一舉，很多政府治理行為都變成多此一舉。不管或管得鬆，人民權益受損要抱怨；管得緊太雷厲風行，又有人受不了要抱怨政府。

而所謂怎樣的人民才叫真正的人民，卻沒有簡單的答案。

獨裁者或集權者希望人民好管，就叫真正的人民。老舍筆下則可能認為希望世間能「正直、正義」的人民才叫合乎資格的人民吧？

但其實，人民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沒有獨一的定義和成色，人民就是眾生，不是單一種人格或受同一種訓練，人民就是一盤散沙、百花齊放。

「真正的人民」這話是有語病的，在語病之上更有過於簡化的意識形態。

就好像民主政治並沒有必然的美德，民主只是描述「權力分配的方式」，不等於民主出來的結果跟聖賢明哲治理的一樣美好（甚至這地球上到底有沒有過聖賢明哲治理的黃金時期，我都嚴重懷疑）。

站在小說男主角的立場，他完全可以批評人民「不識貨」、「不夠格」，所以他丟了官，他的理念不見容於大眾。

但我們現在都知道了，人民不只一種，同胞並不自然親，眾生就是眾口難調。

（寫於2025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