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下架前一天重看了1989年《春風化雨》(Dead Poets Society),最後一幕部分學生站上課桌送別基丁老師仍然感人,但現在看跟年輕時候看想法還是有所不同。
一、基丁同樣是該校畢業,必定經歷過該校嚴格古板校風薰(壓)陶(迫),也深知該校體制與權威。為何他覺得回去母校任教是個好主意?
即便他有心把自由思考的種子帶給學弟,他有從現任校長手上取得任何改革意向與授權?如果沒有,他回來就是個愚蠢。如果明知體制一樣而決心顛覆,那麼最後的改革翻船,甚至弄到師生雙輸,他難辭其咎。
二、詩只是一種文體。詩歌的創作與欣賞不只有一種,基丁只重浪漫主義跳過現實主義,在教學中選用的詩句都是正能量的個性解放主題,這其實也是一種偏執。比如:
做周遊世界的水手,遊歷所有的港口。
我要做生活的主宰,不是奴隸。
走上刑台,迎向槍口,我面不改色。
舞蹈,鼓掌,讚揚、喊叫,跳躍。
讓生活從此成為歡樂的詩。
做一個真正的神。
不覺得這些調子都很相像?而宇宙或人生當然不止一種調子。
三、十七歲的確有塑造空間,但也有盲從的危險。毫不考慮地被現實壓倒是一種盲從,毫不考慮地被激情壓倒是另一種。基丁對這群十七歲學生種下種子,卻未必能全神貫注澆水灌溉,及時注意被引導者成長所要承受的內外壓力,這是「不只當經師、還要當人師」的職業風險。
他輕忽與低估了因果。對於未成年人,不是光點了火,他們就會自己掌握分寸與步調。
四、同樣的受眾,吸收與反應不會一樣。基丁的熱情與教法可能對某些人有用,對某些人不適合。詩社成員僅佔班上約四分之一,成員中也有人熱情點燃後主要投向談戀愛,而非做學問或學技術。更不要說,成員中最後也有人首先向校方低頭,出賣同伴、栽贓老師而自保。
而最後,其他幾個成員就算不情願,也在現實中妥協,在自白書上做出偽證。
編劇塑造主角尼爾選擇演戲,一方面在這群菁英家庭中顯得更離經叛道,也較合乎被基丁老師所授詩歌影響,但「個性化發展」從不只有人文藝術這條路。
如果學生們被啟發後不像尼爾這麼「極端」(從爸爸安排將來唸醫學院變成要去演舞台劇),顯然劇情不會這麼這麼富於衝突進而達到高潮。
五、現代社會各種體制下,高中老師要扮演人師的機會,肯定不比電影中的貴族學校多,當代17歲青年從網路上學到的(不管好壞),遠超過國文老師能帶來的影響。
這一方面可看作在台灣當老師的困境,另一方面想當人師的人,可能需要更加考慮灌注對他者、社會的理性解析,而不只是單單憑藉著人文藝術做感性激發。
感性與理性需要平衡,這是人師在播種時就需要把握、而不是等出事後再來遺憾、檢討(甚至可能需要被究責)。
畢竟人不是真空活著,不管理想主義浪漫主義還是任何主義,都不能架空而行。
基丁以為人可以活在拜倫、惠特曼、愛默生、梭羅的詩中,但這些大詩人背後的「超驗主義」(Transcendentalism)顧名思義,注定寄託於一個「道德完滿的烏托邦式理想社會」。
所有人都可以站在桌上,獲取看世界的另一種角度(與表態!),但也要知道自己必須承擔與現實採取不同角度時要付出的代價——比如尼爾自殺,查理被退學。
自殺的不用說,被退學的如果將來成了任一領域的優秀人士,那麼就又是一個勵志故事(看,我當年和體制火車對撞是正確的);但如果就此失敗潦倒,中年的查理是否也會後悔當初堅持的那種原則與氣節,是仍感念基丁老師還是帶著一絲埋怨?
生活需要策略,基丁老師給出願景,卻想都沒想過教他們制定策略。
當然這未必是每個老師的責任,但如果你想當人師(或時下滿坑滿谷「成長教練」、「心靈導師」),面對未成年人(或任何社經、技術乃至心智較弱勢者),考慮多一些準沒錯。
你招到了信徒,可就建立了因果。注意因果。
六、最後引述一段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誨,你會發現異常貼合於這影片主旨(與帶來的困境):
想擺脫眼前情況的那股衝動,會不會製造出另一種抗拒的模式和局限?因為察覺到自己成長的模式與限制,於是你想擺脫它,但是這股想擺脫局限的慾望,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局限?
老舊的模式一直堅持要你臣服權威,而現在你又發展出一種新的堅持不肯臣服的模式,於是你產生了兩種相互衝突的模式。只要內在一有衝突,進一步的局限就會產生。
心先有一種想要臣服的衝動,然後又產生了想要自由的衝動。不論這兩股衝動看似多麼不同,基本上是相似的,不是嗎?如果基本上是相似的,那麼你追求自由的努力就是徒勞無益的,因為你只會無止境地從一個模式跳到另一個模式。更好的情況是不存在的,而你必須了解這股想要變得更好的慾望。
(寫於2026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