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編輯人康文炳在《回憶的敘事：一個編輯人的微筆記》書中透露，之前在《壹週刊》旗下工作時，老闆黎智英以英文發布過〈我們的信念〉，康文炳稱之為「黎十條」。

摘錄每條信念的精華：

一、成功關鍵在簡單。當你發現工作變得複雜時，應重新思考或乾脆不做。

二、聚焦是簡單的極致。做的事項愈少，越能集中精力。

三、工作者首要功課是承擔。人只能從錯誤中學習，沒有承擔就沒有錯誤。

四、謙虛讓我們汲取智慧，傾聽讓我們學到知識。溝通是一切事情背後的動力。

五、誠實是最佳策略。

六、一切所為都是為解決問題。如果讀者覺得我們文章無聊，我們就有責任解決他們的問題。

七、無關於讀者（顧客）的會議，都是不重要的會議。

八、唯有嘗試錯誤才能發現什麼是新的。

九、錯誤和問題是我們珍貴的資產，是進步的基石。

十、人才是最重要的資源，時間是人才最珍貴的資源。時間管理是所有管理中最重要課題。

康文炳覺得這十條是黎氏管理精髓。但我（以及多數讀者）可能覺得無甚新意，有些說詞反覆，整體不免雞湯之嫌。

甚至，可以合理懷疑，一個羶色腥為賣點攪動媒體圈、甚至全社會的壹傳媒，自身有這麼奉行嗎？從管理層到員工真的認同？

• 無關於顧客的會議都儘量不開？有找顧客開會、明瞭不同需求？還是只是員工聚在一起討論如何製造更聳動內容塞給顧客？
• 有謙虛、傾聽、溝通？是對誰謙虛、傾聽、溝通？鼓勵員工之間互相謙虛傾聽溝通，對市場謙虛傾聽溝通，然後主管有對員工謙虛傾聽溝通？老闆有對中高階主管謙虛傾聽溝通？
• 「工作者首要任務是承擔」，是誰要承擔？承擔的成本與邊界合不合理？這句話可以用在優質企業，也可用作慣老闆壓榨的藉口。
• 有每件事都誠實？偷拍、跟監、騷擾、鼓勵線民、收買情報，算不算誠實？這不是標準英美小報文化？小報文化能多誠實？
• 有好幾處提到錯誤，壹傳媒企業文化真的包容犯錯？每次犯錯真有帶來進步？是誰的進步？如何評估犯錯後的進步？沒有人因犯錯（如未達標、未查證或漏失獨家）而被炒？明明很多吧，黎老闆以敢出高薪、也敢炒人聞名，那些被踢出去的人「犯錯」有被黎老闆包容？
• 終極問題：壹週刊（乃至後來影響層面更廣的蘋果日報）覺得的「進步」與「成功」，到底是什麼？

黎十條就算老生常談，本身其實沒什麼大錯，問題是這些僅僅是技術手段、中性的工具價值。

黎智英在牆外形象後期當然是香港民主鬥士（乃至烈士），但在《壹週刊》大賣時期，他從來不想探討人文價值——重金固定找幾位大家如蔡瀾、陳文茜、趙少康、詹宏志、張曼娟、駱以軍等人寫專欄，就像《花花公子》雜誌整冊美女裸體外夾雜一兩篇高水準知性專欄，以為就漂白？

一個黑幫也可能貫徹黎十條，但仍然是黑幫。（我並非在指黎智英《壹傳媒》是黑幫，只是拿最極端做比喻）。

一個黑幫也可能貫徹泰勒（Frederick Taylor）的「科學管理理論」，做好「時間研究」 (Time Study)與「工作流程標準化」 (Standardization)，但仍然是黑幫。

黑幫如此，無良企業如此，壞政府也可能如此。殺人詐騙的集團也可能經營高效、人事管理嚴明、照顧自己人福利、對股東ROI（Return on Investment，投資報酬率)）很高…

熟悉哲學、文學、心理學、管理學、廣告學的我，沒辦法對這種企業主宣布的「管理信條」（其實是御下之道）或「企業願景」有太多感動。多數老闆不是說一套做一套多重標準，就是拿好聽的話標榜做公關。

《壹傳媒》整體有功有過，但拿老闆講過的十句話當金科玉律大可不必。這些話應用在不同地方都有可商榷處。

谷歌有名的信念「不做惡」（Don’t be evil），1998年創立時提出時感動多少人，2015年創建控股母公司「字母」（Alphabet）時已撤下。一路走來有眾多灰色爭議，而現在面臨更高壓的商業與科技競爭的谷歌，首選信念又剩下什麼？

（2026年3月19日初稿，3月30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