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廣播節目的時候，多年介紹九歌每年出版的年度小說選、散文選，非常佩服老出版社這樣擎著浩蕩長夜裡的文學燭火。

我對散文選的興趣一向高過小說選。本集取材既有老派散文高牆，也有現代觀點鮮豔的牆外奇花，更有單論文筆不那麼卓越卻足以傳遞文壇記憶的史料。看本書，真的可速覽一整年當代散文成就。

我特別震撼於本集談「身體」的篇幅那麼那麼多。古乃方談生產，崔舜華談外婆火化，林文心談凱明指尖有繭的記憶，陳建佐因人骨而作夢，陳群堯畫過媽媽當模特兒的裸體素描，韓曌的植牙痛史，量地喫風談徒手治療半月板，古蒙仁談車禍骨折，袁瓊瓊談老，張曼娟談父親思覺失調，季季談開顱手術…

哇，這是集體進入傷病之年，抑或主編個人特別看到這些與肉身共處的戰爭？

以周志文談文字學壓軸，我感覺良有深意。他提到考古發現，「人老了被人處死，在古代是很普遍的現象」，不只屠老，「先民跟許多動物一樣，會把較弱小的孩子處死，以節省餵養的力氣」。老而未死的得死，弱小也得死，現代人對色身如是看重、如是摩娑，如是歌頌緬懷，如是驚怖，但古人沒（法）那麼嬌嫩啊。

不要說七千年前的考古，連文革時期都充滿慘絕人寰的恨史，楊繼繩《墓碑》一書引述梁志遠資料寫下安徽亳縣人吃人往事：

這個嚴重問題是由少到多，到1960年4月達到頂峰。有時路上死人被人埋後，一夜就不見屍體了。有些地方，農民家裡死了人，為了防止被人扒吃，就守墳多夜，待屍體腐爛發臭為止。有的吃人家的死人，有的吃自家的死人；人肉有吃熟的，也有吃生的；有吃死屍的，也有殺吃活人的；有吃自己搞來的，也有從市場上買來的（多為熟肉）。…

這段不算散文，但震撼超過一切。

（寫於2026年4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