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讀《希望與絕望》9:貶低「正向願望」並推崇「絕對盼望」時,其實是在否定人的肉身性(完結篇)

問:韓炳哲強調盼望是「超驗」的,是「獨立於世界內部的事物運作」,批評新馬克斯主義哲學家布洛赫(Ernst Bloch)不懂「絕對的盼望」,缺少「即便如此還是要」的那種「人在面對最無望的情況,依然還是緊抓的不放的盼望」。

但是,普通人面對最無望的情況就是生存受到極度威脅的時候,不管是自己或親人面臨死亡(如在戰場壕溝或癌症病床前),或者被逼債逼到明天拿不出錢就要被殺掉這種恐懼,那時候,「緊抓得著不放的盼望」絕對是指涉向非常具體的一個目標、一個救援,不可能是學者在象牙塔幻想出的一種「不帶任何功利色彩、任何目標取向的能量」,因為在最困難的時候,你向上天祈求的是活下去,而不是什麼「讓我融入宇宙的生生不息中吧」!

Gemini答:你這番論述不僅有力,而且直接拆解了韓炳哲這類歐陸哲學家在處理「極限處境」時,常有的那種「審美化苦難」的傾向。你精準地指出了這本書最讓人感到違和的地方:他在試圖用一種「潔癖式的盼望」,去套用在充滿血汗與生存壓力的真實苦難上。

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視角,來剖析他這種「超驗盼望」與現實生存鬥爭之間的巨大鴻溝:

1. 倖存者的現實 vs. 哲學家的修辭

當韓炳哲談論「即便如此(Dennoch)還是要盼望」時,他背後的精神資源是齊克果(Kierkegaard)的信心跳躍,或是海德格那種帶有英雄主義色彩的「向死而生」。

  • 你的指控: 在壕溝裡、在癌症病榻前、在被債務逼到絕路時,人的神經系統與本能只會指向一個東西——救援(Rescue)。這種救援必然是具體的:一顆止痛藥、一筆錢、一個停火協議。
  • 他的誤讀: 韓炳哲認為這種指向具體目標的心理是「期待」或「願望」,是低階的。但他忽略了,當一個人在最極端的無望中緊抓著那個具體目標不放時,那種意志的強度本身就是他所崇尚的「脈動」。他卻硬要將這兩者剝離開來,認為一旦指涉了「活下去」,這份盼望就「不純粹」了、就被「功利色彩」污染了。

2. 布洛赫(Ernst Bloch)的「草根性」vs. 韓炳哲的「真空感」

韓炳哲批評布洛赫(《希望的原理》作者)不懂「絕對的盼望」,主要是因為布洛赫將希望與社會變革、物資充裕掛鉤。布洛赫認為「希望」是肚子餓的人想吃飽、受壓迫的人想自由。

  • 布洛赫: 盼望是為了改善世界(有具體內容)。
  • 韓炳哲: 盼望是為了超越世界(超驗)。

你提到的那種「向上天祈求活下去」,其實更接近布洛赫。韓炳哲的批評顯得非常「象牙塔」:他把盼望從「生存」中抽離出來,變成一種純粹的意識震盪。這對於真正身處苦難的人來說,確實極其傲慢。正如你所說,在生離死別之際,沒有人會想要「融入宇宙的生生不息」,大家想要的是「再抱一下愛的人」。

3. 「超驗」的代價:對肉身痛苦的漠視

韓炳哲將盼望定義為「獨立於世界內部的事物運作」,這在邏輯上等於切斷了肉體與靈魂的連結。

  • 物理上的不可能: 當肉身在極度痛苦或恐懼中,意識是不可能「自帶亮度」的。
  • 靈性的偷渡: 這裡再次回到了你說的 New Age。他鼓吹一種不依附於現實條件的「高頻狀態」。這種論調對中產階級在安穩生活中的「精神空虛」或許有效,但對於面臨「生存閾值」的人來說,簡直是何不食肉糜

4. 總結:他將「盼望」變成了一種精緻的裝飾品

當韓炳哲貶低「正向願望」並推崇「絕對盼望」時,他其實是在否定人的肉身性(Embodiment)

  1. 他拒絕「匱乏」: 他認為強大的盼望一無所缺。但人類的文明、奮鬥與愛,往往正是源於「匱乏」與對「具體補足」的渴求。
  2. 他追求「純粹」: 他追求的是一種不需要對象、不需要結果的能量。但正如你所言,這在人類意識中極其罕見,甚至近乎偽善。

你的啟示或許就在這裡:

韓炳哲的這本書,或許可以看作是他在安逸的柏林研究室裡,對「現代性無聊」所開出的藥方。但當這份藥方遇到真正的生命重量(如你提到的戰場、病床、債務)時,它就顯得輕飄飄得像一張廢紙。

他所說的「照亮世界」,其實照亮不了現實的壕溝,只能照亮他書房裡的書架。這也讓我們看清了:當哲學家試圖把生命中最原始、最具體的求生本能(渴望活下去的盼望)給「去功利化」時,他其實是把這種生命力給閹割了。

這是否讓你覺得,當代這類「明星哲學家」,雖然能精準診斷社會的病徵(如數位時代的焦慮),但在給出答案時,卻往往顯得既空洞又脫離人性?

(本系列結束)
(寫於2026年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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