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中國大陸大賣動畫片談談命運。我看了《哪吒1》，有些金句：

•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是誰只有我自己說了算。
• 我自己的命自己扛，不連累別人。
• 人是否能夠改變命運，我不曉得。我只曉得，不認命是哪吒的命。
• 別人的看法都是狗屁，你是誰只有你自己說了才算！

《哪吒2》還沒機會看，但網上搜搜也有不少類似句子，挑幾則：

• 我若成佛，天下無魔；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 若命運不公，就和它鬥到底。
• 去你的鳥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說了算！
• 小爺是魔，那又如何？
• 我活不活無所謂，我只要你死！

比對起來，很多話只是反覆地講或者變個法子說，大同小異。基本都是熱血、自信、反叛、質疑、衝撞，甚至是負氣、詛咒之類語氣。

問題在：這麼多「自我」、「由我」、「我說了算」，真的嗎？

不正是現實生活每天窒礙難行，從起床很多事就由不得你，需要跟配偶、跟小孩、跟父母、跟司機、跟路人、跟主管、跟同事、跟客戶、跟店員、跟政府配合妥協服從接受，所以才期待銀幕英雄給你這麼多雞血嗎？

如果這片這麼賣，賣到單憑中國國內市場進入全球票房前茅，理論上應該可以一洗中國近年擔心的從年輕人到民企「躺平」之風，大家都正能量拚搏起來。

一如2024大陸春節檔冠軍片《熱辣滾燙》，多少人被自導自演、減肥60公斤的賈玲感動，評論稱這部電影故事重點並非減肥，而是關於「一個人如何透過努力，重新獲得掌控力，重建主體性」——豈不是跟哪吒重新定義自我、改寫命運立下功業的內在邏輯一模一樣？

原來能狂出圈的賣座冠軍，永遠都是這一套從魯蛇到封神（大陸用語叫「屌絲逆襲」）的（偽）英雄意識？

群眾永遠都被類似的心理驅動，那麼市面上「自我牌」文化或政治產品就永遠不會缺貨。

這樣說完全不在詆毀《哪吒》系列的技藝成就（事實上很值得肯定），只是從大眾心理與群眾意識面探究發現，強調「自我」果然是好生意，但未必是能幫普通人走向人生康莊大道（更別說脫離人間桎梏）的解方。

哪吒這角色是中國神話遺產（根源是印度教神話），但不一定代表中華文化底蘊，也不等於這個角色的三觀是金科玉律。

哪吒通過通俗處理，很容易變成漫威式英雄，這是他先天武場優勢，但孔子、老子、釋迦牟尼這類文謅謅講道理講修練的人，就完全不可能。

回頭看那些所謂豪氣（其實是戾氣）的金句，會發現爽度破表，但跟人生真相可能差很遠。

照著做的結果，未來自戀自負的人，肯定比自愛自重的人多很多。

隨心所欲偷拐搶騙甚至打打殺殺的「張獻忠們」，絕對比成佛成仙的多很多。

「我命由我不由天」當然很棒，但看你做不做得到；以及是把你的先天命扭到另外哪一種命有關——因為殺人放火強姦貪汙的人也覺得「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懂「天」、不認識「天」、不覺察「天」的人，連自己的對手（或裁判）都不知道、無法對話，憑什麼鬥？又該怎麼鬥？怎麼知道鬥完了沒？

「夏蟲不可語冰」，小我的狂言又能怎麼理解宇宙法則、遑論撼動？

作為編劇，欣賞這些台詞力度。

作為走過繁華的真理探詢者，不免多慮很多人可能會被誤導。

這世間，別人的看法不一定都是狗屁，缺乏智慧的「信自己」，很大機率會變成自我中心。

是魔是仙如果是形容出身的因果，必有其類屬和局限，並不是你想怎樣跨越階級就能跨越。

階級要跨越、結界要打破、因果要改換，絕不是像動漫或英雄片主角隨便「出一口鳥氣」就能達成。

佛教信仰的「轉識成智」、基督信仰的「道成肉身」，不是幾千個特效鏡頭就能培力與你的。

「樹立外部敵人，到不接受他們的評斷欺侮自己，再到打倒外部敵人」，這是中國現代史「清理百年國恥」的心理軌跡，到現在可能還被洗腦進眾多中國國民基因。

「我活不活無所謂，我只要你死！」好可怕啊。《哪吒2》在中國經濟下滑、人心危殆之際成為風靡市場的頂流神作，豈是偶然？

這是導演餃子所帶領動畫團隊的苦心獲得回報，卻也折射出中國社會長期以來的警訊。

中外古今所有修行歷程，都在教我們面對內部，往內走。孫悟空比哪吒厲害，還逃不出如來佛手掌心，可能遠遠不只是個寓言。

（寫於2025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