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們)的最大毛病:以為自己最苦。
曹雪芹偉大之處,在一部紅樓寫盡各色人等、各種處境之苦,但劇中人物林黛玉,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苦,當然苦得沒完沒了。
這不是後世所有擁林派不斷合理化的「孤高自許,目無下塵」,就可替這種人格洗地。
擁林派同情黛玉自幼喪母,隔幾年喪父,雖是官宦之後但等於孤兒寄居賈府,所以生出這麼多心事來。
但賈府上下還少孤兒寡母嗎?或早喪夫,或被賣進來,或天倫永隔,或遭強姦,或被逼婚,或被抓姦,或遭潑糞,或社會階級下墜,或被誣賴,或隨便被賞耳光被體罰、或遭強盜,或甚至後來如賈府整個被抄家…
各個的故事都不會比黛玉不慘。就只有林黛玉有感性、林黛玉的感性等級比較高?我不是說黛玉身世不可憐,但現代人不要用文藝腔歌頌她的可憐嘛。
好歹黛玉活著的時候再淒淒慘慘戚戚還是個小姐,有賈母寵、寶玉疼,有人伺候,就算分宮花一節被周瑞家的分配到最後一位疑似看輕,但總有一個人是拿最後兩朵不是嗎?
林小姐覺得自己不該拿最後一位,那是哪位小姐活該拿最後一位?如果每個拿最後一位的都要生氣,賈府還有寧日嗎?
林黛玉的計較心才不是只用在賈寶玉身上。
她的狹隘使她雖擅詩詞歌賦,甚至能談幾句莊子,但根本與修道層次無關,也對人情有隔。即便「葬花」被一堆擁林派吹捧到好像多悲憫,這情節非常美(幾乎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美幾個片段),林黛玉卻絕不是聞聲救苦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她可以同情落英片片要用錦囊包起來,還是因為自我投射,把自己想成飄零的落花好可憐。否則她怎麼肆無忌憚地把劉姥姥取笑為「母蝗蟲」呢——連至尊賈母都還一口一聲「老親家」尊稱劉姥姥,林黛玉的教育受到哪裡去?劉姥姥比起落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呢。
「文青」就是只能對「有距離的美」產生好感。要他們撞上一點「現實的糟粕」就皺眉倒退了。
畢竟在書中,林黛玉前世只是一株仙草(是植物是植物是植物,重要的事要說三遍)。佛教說「人身難得」,賈寶玉在仙界好歹還是神瑛侍者(能修得人形),曹雪芹顯然安排林黛玉比較低一階,所以是植物;擁林派幹嘛因為疼惜林黛玉就得把她捧上天,以為她有多了不起的境界?
黛玉若真聰明,就該看得出幾千年天下閨閣女子多是被男性霸權掌控。進一步說,打破性別界線,所有古代子女都被父母、祖先掌控;人民都被官吏、皇帝、王權、甚至惡霸、土匪掌控。
再說大一點,地球上許多文明,都被(不合乎真理的)禮法、宗教、意識形態掌控。
林黛玉的苦不是唯一,不能嫁給心愛的人的悲劇不是唯一,生而為人而受限受苦,更不是唯一。
黛玉若真是天界下來的神靈,起碼該跟賈母的大丫環鴛鴦學學,鴛鴦不想被強迫許給大老爺做妾,寧願伺候賈母一輩子,等賈母歸西「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髮當尼姑去」。鴛鴦忤逆大老爺大太太和嫂子的處境,難道不比林黛玉更為難、更危險、更無後路?
不然黛玉也可跟妙玉學學,如果討厭世界上的「鬚眉濁物」(指男性)以及男性代表的社會價值,沒必要認定女子一定得嫁人。《紅樓夢》裡好些女子都出家,畢竟在三百年前,沒有婚嫁的女性在社會幾乎難以立足。
這可是作者早幫林黛玉想好的終極方案,但她沒做到:
「那一年我三歲時,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捨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
我沒強求林黛玉因為孤高就得變成出家人,只是不同意擁林派看不到黛玉落入凡間的身心問題,硬要找到個說法幫她開脫——有時甚至懷疑,某些人是否因為自己很想當個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千金小姐(公主病、巨嬰症),所以非要過度抬舉林黛玉的「真性情」,這似乎是種投射作用?
如果一個「文青」的感性只能作詩,看不到小環境、中環境、大環境的結構性無奈,看不到別人身上種種不得已,那這種感性我不佩服,也離智慧非常遠。
不過,如《金剛經》語式,「是遙遠即非遙遠,是名遙遠」,在佛眼看來,「感性」到濫情的人還是有救的。只是得先從認清真相、不盲目歌頌錯誤、不粉飾缺點做起。
(寫於2025年9月14日)
可惜了⋯
水仙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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